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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岛
　

　
　　惩击的光耀在被遗忘者身上一闪而逝，灵魂的痛楚没有驱使他停下挥舞武器，面前圣光的信徒依然不被命运所庇祐，倒落尘埃。
　
　　被圣光灼伤的身躯冒着些许白烟，他的伤口并不深，仰赖被遗忘者的药剂，很快就能痊愈。
　
　　但地上的这个，就不一样了。他蹲低身子，审视这名死者，注意到这名被害者与凶手冰冷的共通点；新鲜的的尸体不会这么快就失温，看来早在他败于被遗忘者手下之前，就已失去生息。
　
　　使用圣光的死者，他也是被遗忘者吗？但看着死者身上已褪色的外袍，被遗忘者可以断定，他绝对不是黑暗女王的信奉者。
　
　　一名死去的圣骑士，在心脏停止跳动后依旧死心塌地追随圣光，而拒绝了坟土中的安宁。
　
　　仰望，映入眼帘的是断臂的伟岸石像，失去光泽的盾牌诉说着白银之手过往的辉煌，而左手上不全的圣杯则表明对荣耀的恪守；或许另一只手是象征鲜血的坚毅，但那已碎裂在雕像的脚下。
　
　　与生者不同，对被遗忘者而言，这些不过是令他们的灵魂感到痛苦的枷锁；经过瘟疫的折磨，坚毅的信念已不再构筑于虚妄的光芒，只有确实的复仇行动，才能填补心灵的残缺。
　
　　然而，圣骑士并非死于天灾之手，被遗忘者在这座小岛上没有嗅到分毫瘟疫的腐臭；可痛苦的低喃，却是不绝于耳。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为数众多、在死亡迷雾中徘徊的圣职者；他们好似什么也看不见、听不着，脚步在杂草中迟疑不定，然后流泪祈求圣光的救赎。
　
　　亦或是圣光的惩处？被遗忘者是一名战士，对于神学丝毫没有概念，因此他不能领会这些亡灵的行为；他也不是一名医师，因此也无法判断这些死者是何故遭生命遗弃。
　
　　可知的是，这些亡者仍然尊奉圣光，并利用这股信仰的执念产生力量，对付像这名被遗忘者一样的不速之客。
　
　　这名不速之客忆起牧师同胞的经验谈。像被遗忘者这种不死族，尽管也可以藉由信仰而得到圣光的祝福，但不论是施术者或是治疗对象，都同时会感受到灵魂的灼伤……那种圣洁的能量，不是他们这种恶心的异端能高攀的。
　
　　这些非瘟疫感染者也是如此吗？这大概可以说明他们因何哀鸣，虽然没有凭据，也没有亲切诚恳的解答。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莫名的奇想。望向斑驳龟裂的石像，又将视线转移到它脚边安息的圣骑士；或许，他们并不是追随圣光而在此地受苦，或许……
　
　　或许，他们是受到圣光的胁迫，而在此地赎罪？但他们亏欠圣光什么？而圣光又何以值得付出？
　
　　被遗忘者摇摇头，这种论调简直就像偏激的神职人员对教义的质疑──譬如背德的暗影牧师。他只是一名战士，他来到此地侦查，上级下了指令就忠实执行。这对他死后的生命而言已足够。
　
　　他摊开地图，在希尔斯布莱德丘陵下方的海域画上标记，收起羊皮纸后便转身，踏着不对称的脚步离开。
　
　　在被遗忘者划着小舟离开时，这座海上的小岛逐渐被茫茫大雾垄罩了起来。随着波涛的律动，彷彿也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和着海潮声声回响。
　
　　自雾中传来，彷彿诅咒般深沉。

战歌峡谷



　　被遗忘者战士仰望天际，灰谷的午后落下了纷纷细雨。

　　只是战士所伫立之处并非是袤郁的灰谷深林，而是在战歌伐木场的塔上注视着对面的天空。
　　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如同那片迷茫的天空，不知所措。

　　他只是来送封信而已，却被那些士兵给押上了战场。



　　战歌伐木场与银翼要塞遥遥相望，灰谷与贫瘠之地的交界处就在它们之间；部落为了庞大的林木资源与战歌氏族的荣耀，联盟为了守护这块美丽的大地与阻止部落势力的扩张，双方战火一触即发，此地的战事就不再停歇。

　　奈特‧祭月者是一名被遗忘者、是部落的战士没错，但是他对于部落与联盟间的纷争向来没什么兴趣──事实上，他目前为止也没遇上过任何一只联盟的小猫──他一向是安分地执行任务，除了钓鱼以外，就没再有什么执着的事情了。

　　他一点也不像个被遗忘者，这都要归功于他那毫无生前回忆的脑袋。

　　不过他一点都不想让这个脑袋在今日落下。

　　他跳下塔，看着绿草与黄沙间的杀戮，不论是战歌伐木场还是银翼要塞都满布血腥味──恐怕传遍了整个灰谷──他无奈想着，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这些愚蠢的家伙。

　　但或许这些人还有其他战斗的意义？他正思考着……

　　一记冰霜新星在他脚下爆开，他的双脚被冰冻住而动弹不得。眼前，不对，是眼下的胡子侏儒正吟唱着咒语──嗯，他在幽暗城有看过一名被奴役的麻疯侏儒，此二者的差异仅有肤色──他才判断出眼前的生物为何时，侏儒法师突然停止吟唱咒语，缓缓倒下，红色的鲜血流遍一地。

　　“原来侏儒的血是红色的。”战士心里想着。

　　“你这脑浆腐烂的战士……咯咯咯………”

　　尖锐如蛇嘶般的声音从空气中的血味传来，这令被遗忘者战士的后颈起了疙瘩，但他并不感到恐惧──他若无法辨识出自己的同胞，那他就真的只是一副腐败的骨头了──被遗忘者盗贼若隐若现的身影肯定了他的猜测。

　　“所有的战士都很蠢，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一个……你想再死一次吗？咯咯咯……”

　　被遗忘者盗贼的声音气若游丝，奈特‧祭月者猜想，他恐怕没有下巴。

　　侏儒法师头与身体连接的地方──会这样描述，是因为战士不确定侏儒是否有脖子──血液不止涌出，大大的裂口如张嘴笑着，并且还混着绿色的混浊物。

　　这让他十足的领教到了盗贼的功夫。

　　被遗忘者盗贼缓缓现身，他的确没有下巴，脸上被交叉的铁片所缝补，斑白的毛发在他的头皮上杂乱垂着；他黑紫色的舌头舔着匕首，咯咯怪笑着。

　　被遗忘者战士沉默了半秒。

　　转头就走。

　　“你想临阵脱逃？咯咯咯……”

　　要不是因为奈特‧祭月者经常在幽暗城遇到盗贼，他可能会认为所有的被遗忘者盗贼的神经系统都已败坏而不能够正常运作──不对，好像所有的被遗忘者盗贼的确都是神经病──他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我该走了。”

　　不满于战士低沉的嗓音，盗贼舌头摇摆着，还欲出声羞辱──战士猛地向他冲锋。

　　战士猛地向他身后的暗夜精灵盗贼冲锋。

　　暗夜精灵比起被遗忘者枯瘦的身躯要高大、强壮许多，但被毫无预警的突袭，他还是在原地短暂晕眩过去；奈特‧祭月者利落地斩断暗夜精灵盗贼的长脚，在他身上撕裂出无数伤口，鲜血从多处地方泄出──被遗忘者战士依旧不甚专心地战斗，而去观察其他种族血液的颜色，险险不合他没血肉的手所穿戴的手甲要挥飞了出去──不亚于盗贼的速度，奈特‧祭月者猛烈的攻击使得眼前的敌人迅速倒下；但有所差别的是，这名暗夜精灵男性在受到致命一击后所发出的惨叫声实在太过于刺耳，令战士嫌自己缺了那么点优雅。

　　这名潜行技术似乎不是很好的暗夜精灵盗贼倒在侏儒法师旁。

　　一长一短，尽管不够对称，倒也好作伴。

　　奈特‧祭月者第一次击杀了联盟的人，心中倒也没什么感觉，仅是觉得一开打后自己的精力也起来了，但现在却累积过多而无处宣泄。但他并不想在此处多待。

　　战士调正松落的手甲，并将手上两把剑上的血液甩去，便收了起来。
　
　　被遗忘者盗贼瞪视着奈特──虽然他的眼睛根本张不开──并在自己的两把匕首上涂毒。

　　“至少你破烂的眼还可以用，咯咯咯……”他再度潜行起来，“我想我们战后会有机会决斗的。
　　
　　“我是考特‧锯刃……”

　　被遗忘者战士转身离开战歌峡谷，不再理会那夹带阴风的声音。
　　
　　经过那些奇怪的木雕：它们张着诡亮的眼，张着偌大的口，无声吶喊着。清除了一些恶魔：那些火焰，还有那些污秽的血，与不亚于这世界生物的哀嚎声。藉由那些伐木工的指示，被遗忘者战士来到了屠魔峡谷。
　　
　　恶魔腐败的气味依旧不绝于鼻腔，鲜艳的恶魔火燄也随处可见，但跟那些恶魔一样，炽火也避开了那一处：那块巨大的石碑。战士走上前，枯掌覆上石碑，仔细端详着。
　　
　　上头刻着战歌氏族的徽记，以及兽人的符文字所刻下的一段墓志铭。
　　
　　“　这里长眠着格罗姆‧地狱咆哮，战歌氏族的酋长。
　　
　　　　我们人民被诅咒的开始和结束都与格罗姆息息相关。
　　
　　　　他的名字在我们的古语中意味着“巨人之心”，他名副其实。
　　
　　　　　　他如铁塔一般矗立在恶魔玛诺洛斯面前
　　
　　　　　　　　　　──以他的鲜血为我们赢得了自由。
　　
　　　　　　　　向你致意，我的兄长。
　　
　　　　　　　　　　　　愿战歌永不消逝。
　　
　　　　　　　　　　　　　　　　　　　──萨尔，部落的酋长　”
　　
　　那些士兵与伐木工告诉过被遗忘者战士一些故事，一些有关于他们战歌氏族的历史与地狱咆哮的故事；而周遭的气氛肃穆地令人不敢大声喘气，奈特‧祭月者能理解这位酋长的灵魂是如此令人起敬。
　　
　　这里是屠魔峡谷，恶魔玛洛诺斯倒下的地方──如今他的尸骸放置于奥格瑞玛的智慧谷里、萨尔的堡垒前。
　　
　　而恶魔之火在兽人们的血液中已停止燃烧，战歌将被永远传颂。
　　
　　战士静静地跪了下来，闭上眼沉思着。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漂泊的灵魂也会有面临重大抉择的一天？譬如力量与正义、譬如天谴与遗族？也或许，他现在会立于此处，是因为他曾经选择再活一次……
　　
　　无论如何，地狱咆哮一再的勇于面对自己，并克服了恶魔的掌控，是无庸置疑的令人钦佩。
　　
　　只是这对一名被遗忘者来说，太荒谬了。
　　
　　“愚蠢的战士……你想死吗？咯咯咯……”
　　
　　如蛇嘶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奈特站起身来，转头，却不见任何人影。突地，凭空几颗脑袋落在地上，根据那些长耳朵、大胡子、白皮肤和迷你脑带来判断，战士猜想这采头贼是部落人。
　　
　　脖子一凉，一把涂有剧毒锋利的匕首已架在他的颈上。
　　
　　藉由这腐败的气味，他更可以肯定他也是一名被遗忘者族。
　　
　　“拔出你的剑来啊，像个战士面对敌人啊……咯咯咯……”
　　
　　尽管颈上的表皮已被划开，毒也渗了进去，战士依旧没有要战斗的意思；他只是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些东西，就地制做出解毒剂。
　　
　　然后移开匕首，为自己解毒。
　　
　　被遗忘者盗贼现身，瞪视着他。虽然他的双眼根本张不开。
　　
　　奈特‧祭月者此时才正视他，好奇问着：“你想杀我吗？”
　　
　　相当不满于战士低沉的嗓音，盗贼的舌头摇摆着，却又想不到任何词汇羞辱他。
　　
　　“很好……很好……喂！你要去哪？”
　　
　　战士才转过身就被盗贼叫住，淡淡说着：“离开。”
　　
　　“很好……”
　　
　　盗贼在自己的双匕首上重新涂毒，仅剩一半的嘴型更加裂开，“我们说过要决斗的，你这没有脑袋的骨头………咯咯咯……”
　　
　　战士额上的尸斑微微皱起，比先前更加疑惑。这下考特‧锯刃终于了解了一件事：眼前的被遗忘者战士分毫没把他给记在心上。
　　
　　他愤怒地将匕首丢出去，战士偏过头闪开，射中了那张着嘴的奇怪木刻，正中眉心──如果那两个发光的洞算是眼睛的话。
　　
　　奈特‧祭月者会有在乎的事，但要让他记得且永远在乎的事却很少。也许是忘记了生前的一切，再忘什么也没所谓了；所以他一再忘却，忘却了自己在哪个墓地复活──另一种形式的复活──忘却了自己被哪些人教导过，忘却了自己该是名勇往直前的战士，忘却了自己是一名被遗忘者。
　　
　　于是在他忘却许多事情后，发现自己的身上有把钓竿，便只记得要钓鱼了。
　　
　　考特‧锯刃无法忍受受到忽视──他似乎也忘了自己是一名是盗贼──他鄙视战士、羞辱战士、对战士发出决斗要求，只因为他觉得战士这一类人实在太出风头，让他非常不爽快。
　　
　　奈特注视着怒气腾腾的被遗忘者盗贼，无法明白他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而眼前没有下巴的盗贼也不吐出任何一句话解释他怪异的行径，只是一会儿潜行、一会儿咯咯笑着、一会儿拿着斧头乱扔。在奈特看过的盗贼里面，这贼恐怕是防腐剂用最少的一个。
　　
　　倘若对方不出言，他就只能不情愿的开口了，这似乎要他的命。撇撇嘴唇，被遗忘者战士难得主动开口说话：“为何找我？”
　　
　　被遗忘者盗贼感到相当焦躁，不停在自己的匕首上毒，同一种毒已被上了数次，“看你不顺、看你不惯、看你碍眼、看到你就想杀你，咯咯咯……战士不是都很爱送死吗？我可以送你一程……咯咯咯……”
　　
　　“我不清楚，”奈特看着地狱咆哮的石碑，“或许我还不算个战士。”
　　
　　考特在同一把匕首上上了数十种不同的毒，舌头急躁的晃动，“我可以宰了你这冒牌战士，你可以用你盾牌的碎片抵抗……咯咯咯……”
　　
　　“我没有盾，我没有要保护什么，”半合着眼，奈特思索着，“我要为什么战斗？”
　　
　　“没有为什么……”考特终于停止上毒的动作，转而东张西望，双脚急促跺动，“我想杀所以杀……会问这种问题，你还是个被遗忘者吗？咯咯咯……
　　
　　“如果你剩下的一点脑渣还没腐败成烂泥可是装着‘荣誉’这种没价值的东西，”为了说这句话，他的舌头急速摆动而不停歇，却将他黏稠且带有血味的唾液喷得满地都是；伸回去，在嘴里卷了几圈后，他的舌头才又伸出来，继续他的话语：“那你滚回你的土堆去，给那些蛀牙又吵死人的……嘴又臭的……蠢狗……慢慢啃吧……
　　
　　“咯咯咯……”
　　
　　或许他说累了，接着就只是咯咯笑着，并潜行起来，不再有所动作。
　　
　　奈特也回复沉默，思量某些事。
　　
　　“咯咯咯……我在战歌闻到血味……”考特‧锯刃终于按耐不住，正欲疾跑离开前往战歌峡谷。
　　
　　──忽地，战士的手甲擦过盗贼的肩甲。
　　
　　被遗忘者盗贼张不开的眼傻傻看着战士，被遗忘者战士单薄的背影。
　　
　　“考特‧锯刃，你有看到我的戒指吗？”
　　
　　灰谷的午后落下了纷纷细雨，被遗忘者战士仰望那边的天际。
　　
　　瞥了一眼地狱咆哮的石碑。被遗忘者战士前去战歌峡谷，不再理会那随阴风摇摆，傻在原处若隐若现的舌头。

棘齿城（一）


　　这是第几次了呢？冷不防从身后飞来一把匕首或斧头，转过身却全然没有一个影子。奈特‧祭月者不用在他少得可怜中的记忆中搜寻也知道是谁。当他身上少数有知觉的皮肤起了疙瘩，便是那诡异的怪笑响起了。考特‧锯刃总是在他滞留于幽暗城时纠缠他，这简直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当这名习惯性失忆的被遗忘者战士在军事区学习战士应有的战斗技巧时，总得记得身后是否有腐败的臭味飘逸着，若他尚未失去功能的鼻子嗅到了那掺有毒药的死人气味，就知道该闪开那一记闷棍。他怀疑这名被遗忘者盗贼平时的乐趣就是恶搞军事区的新兵们，原因是负责训练新兵的豪瑟尔中士用他充满怒气的亡灵语大喊着“又是你这该死的贼──”而奈特很明白看到这些战士抓狂的样子后，考特根本就不会去掩饰他“咯咯咯……”的笑声，因为这只会让他们更恼羞。
　　
　　而炼金房，这是奈特最常来的地方，因为他炼金学的导师赫伯特‧哈尔希医生总是要求他带一些古怪的的药材来供他做实验。不论是矮人如狮鬃般的胡须还是巨魔他们珍贵的长牙，奈特若没带到，他的导师便会开始预言他的死期。好吧，他乖巧的带到了，并且在这位皇家药剂师学会里一等一的人物面前表演了一场精湛的调剂工夫，哈尔希医生那充满防腐剂味的面罩下便会传来他优雅愉悦的称赞，他告诉奈特他是他最优秀的学生，而他肯定他是战士中不算愚昧的一群之一──怎么？被遗忘者都鄙视战士吗？──而他希望他最珍贵的学生能时常来炼金房探望他，顺便带些珍奇的药材。奈特相信他将话说倒了。
　　
　　而考特这名盗贼，他有更多理由可以来炼金房，因为他需要炼制毒药，尽管他对炼金学一窍不通。炼金房的药剂师们不知是向谁看齐纷纷拿起扫帚追打他，“又是你这该死的贼──”他们歇斯底里的亡灵语在天花板上的电击设备间回荡，然后奈特看着考特摸走了几罐瓶子──那些药品真的能为他带来好处吗？让死在他手下的联盟成为被遗忘者？──浅浅的影子走过那些倾洒至下水道的艳绿色液体，扫帚仍在炼金房飞舞。当时在场唯一没离开工作岗位的哈尔希医生用慵懒的语气表示对考特的不屑一顾，他将亡灵语说得像贵族的语言，“这便是知识阶级的差异。”他无奈叹着气，然后继续用高雅的手法教导奈特如何提炼真正有用且强效的毒药，尽管那是战士不会用到的。
　　
　　奈特‧祭月者，他是一名被遗忘者战士，除了他忘却了生前记忆外他最大的特点便是他的沉默寡言。所以面对考特的无理取闹，惨白色且逐渐斑驳的脸只有无言以对，与刻意忽视考特那毫无常理的举动──尽管对被遗忘者来说常理非常理──然后持着钓竿试图在幽暗城钓到什么，也许是老车夫的颅骨吧。而考特‧锯刃，这名被遗忘者盗贼，自从在战歌峡谷与奈特相识后，便像个变态狂追求恋人般在幽暗城对他纠缠不舍──搞不好这真是被遗忘者追求人的方式。考特没有下巴，他的面容被铁片钉死，除了刺杀敌人外他最喜欢笑，然后暗沉色的长舌卷搅着那些污秽色的唾液，随着摆动的角度泼洒。奈特相信不是所有的被遗忘者都能忍受考特展示他没有下巴。
　　
　　
　　在那时的前几天，考特对奈特提出了邀约。当时奈特正站在盗贼区，手上拿着亚麻布正制作着一卷卷的绷带，而急救训练师站在他面前用称许的目光注视着，那如蛇嘶般的笑声就从他裸露的肩胛骨后传来了。
　　
　　“咯咯咯……”
　　
　　他身后浅浅的影子丢掷出斧头向着他的后脑勺旋转飞来，他转身接住，似乎已预料到此一着。奈特并不打算先出声，而他的表情一惯平静无波来面对考特的冷潮热讽。
　　
　　从晦暗中现身，他一如往常摇摆着舌头怪笑着，但今日似乎特别愉快，脸上的的铁片吱嘎作响着，舌头也比平常伸得要更长。他笑着说道：“如果你的脑袋还没腐烂完全，要不要去棘齿城啊？咯咯咯……那儿有一堆绿皮矮子供出一堆金子，要人去替他们工作哪。怎么样？战士会怕哥布林吗？咯咯咯……”考特的舌头卷抖动着，随着他的笑声频率滴落黏稠的唾液。
　　
　　奈特有些疑惑，他其实和考特没啥交情，之间的交集也多是考特对他发泄着对战士这职业的不满罢了──奈特单纯认为着──要说处不好其实也倒还好，因为奈特把这种困扰视为平常就不再是困扰；如同在幽暗城老是钓到病厌厌的鱼一样，反正还是要卖给厨师。反正考特下次遇见他还是要闹他。奈特视他的疯癫为理所当然，但他们没有真正紧密的关系。
　　
　　他一边编织着绷带，一边思考着──这片刻的时间考特竟很有耐性的不打扰他，只是在一旁时而潜行时而怪笑时而拿斧头丢掷路人──“恩。”这是他思虑过后的回答，这不如同考特对他插下战旗决斗时的决定。
　　
　　或许是他需要的绷带已足够，收拾布料后他转身就离开，“棘齿城见。”他嘶哑低沉的声音丢下这一句话给考特。
　　
　　考特在原处持着斧头，黑色肥硕的长舌仍在外头摇晃。他将斧头扔向急救训练师，在叫骂声尚未响起前，他的身影重新消失在晦暗的幽暗城中。
　　
　　
　　奈特‧祭月者坐在地精飞艇的甲板上，想着棘齿城的模样。棘齿城，那是贫瘠之地与荆棘谷两地往来的重要港口，而考特‧锯刃想去捞些金子。但要钱何不用偷的？他不是盗贼吗？而奈特相信这名被遗忘者盗贼对于哥布林这种种族不会有任何喜好而产生怜悯──一如同其他的种族之于考特‧锯刃。但不管这些，他真正在意的是那宽广无际的碧海。
　　
　　此时地精飞艇已驶到卡利姆多，他仰望夜空，繁星依旧满布天际，相信明日的贫瘠之地仍然是干旱无雨、过于晴朗的炎热天气。但海啊……他在奥格玛乘上双足飞龙，目的地是十字路口。海啊，他还记得提瑞斯法林地的耳语海岸，有一大群吵闹疯狂的腐烂鱼人，在那样遭受严重污染的海岸是看不清海的真面目的。但无尽之海是不可能让人能够看清的，对其中奥妙能窥知一二的或许只有丑陋的纳迦与恶心的鱼人了吧？
　　
　　不论是考特‧锯刃还是卡利姆多的星空，那对奈特‧祭月者而言是没多大理由让他冲动的。他只是想看看海、想钓钓鱼，如此罢了。
　　
　　当他到达十字路口时天正要亮，他便踏着轻松的脚步向着海的方向走去。因为他从墓地醒来时就已低斜的左肩对他的平衡感产生了影响，所以贫瘠之地沙地上战靴的印子并非是对称的。

棘齿城（二）



　　棘齿城是个好地方，奈特‧祭月者刚到达此地便这样想着。

　　
　　朝阳在粼光闪耀的海面上浮出，帆船刚驶离码头，在地平线的另一边逐渐隐没，直到船桅上拿着望远镜向四周观望的地精消失为止。奈特走至码头边，坐了下来，取出钓竿，装上了诱饵，开始钓起鱼来了。

　　
　　海风迎面而来──虽然他感受不到那种清爽的感觉──他直竖的长发微微飘动，彩霞映在奈特惨白的脸上，令他看起来有气色多了──尽管如此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是名被遗忘者者。他钓起鱼，丢入一旁的空水桶中，再继续抛竿、继续等待下一只鱼上钩。

　　
　　他就坐在那边，钓着鱼，坐在那边钓着鱼直到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并且打扰到他。

　　
　　好奇瞥了一眼，黝绿色的兽人比驼背的奈特整整要高出两个头，而且他还带着一只迷你猪，这只黑色的小野猪一头栽进了放了几只黑口鱼的水桶里。兽人打着呵欠，他抓着自己杂乱却怎么也抚不平的硬直粗糙黑发，他粗大的手指挖着鼻孔，看着晓日从海面升起，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奈特并没多大理会兽人，只是他已忘记漂游不定的浮标，空洞的目光是落在那刺目的朝阳上。两人坐在码头边，迎着沁凉的海风，观赏日出直到海面上的彩霞消逝。

　　
　　“喂！”他挖过鼻孔的那只手重重拍击奈特‧祭月者单薄的背──奈特的鱼竿险险要飞了出去──他裂着嘴笑着，“这是个好地方是吧？等等去喝杯酒要吗？对了，最近有悬赏公告，我们可以一起同行去抢那些海盗的财宝咧！哈哈哈！当然，跟这些死要钱的小东西没关系，为了部落！是吧？我是史卡利‧火斧！死掉的家伙，你有钱请我喝酒吗？”

　　
　　面对兽人一长串喷吐着口水的大嗓门儿，他只是收起鱼竿，淡淡回应：“……奈特‧祭月者。”

　　
　　
　　

　　史卡利‧火斧是名兽人猎人，豪爽、直率但不卫生、没礼貌的一名兽人。他随身带着的宠物是一只迷你猪，跟他的主人一样，胃口很好、嗜酒、也一样臭，史卡利为他的宠物起个了古怪的名字——小黑妞。史卡利原先驻守在十字路口，但他向他的上级抱怨已经受够了贫瘠之地一成不变的景色──黄土、碎石、人马、野猪人──他要求他的上司调他去别的地方服务，恰好近来热沙企业在贫瘠之地的贸易点有些许问题，棘齿城的地精向部落求助，而史卡利也就顺了心愿离开了十字路口来到此地。

　　
　　据史卡利的说法，他来到棘齿城后做了不少事，那些地精说他干的好事就是成天只知吃和睡，不然就是大闹旅店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而且还用他上级长官的名义赊了不少酒帐──当然，他在十字路口的长官接到了大笔账单，并且因为公务走不开身而无法前来狠狠踢他绿色的大屁股。

　　
　　这名兽人猎人泼洒着粗制木杯中的啤酒──他的“小黑妞”不住舔着那些酒沫──他哈哈大笑着，他需要养精蓄锐与同伴啊，他挥着大掌正要重击奈特却给闪开了。史卡利‧火斧擦拭着他的火枪，哈哈大笑着，从旅店的门口瞄准远在码头边的告示牌──“欢迎搭乘‘少女之爱’号”──“砰！”的一声巨响使木制告示牌成了一堆碎片，码头的地精船主也持着火枪朝他怒疾而来──史卡利打开猎豹守护，飞也似的逃走不见人影，直到傍晚才出现要奈特请他吃晚餐。

　　
　　奈特并没有真正的请他喝任何一杯酒或吃一顿饭，他只是指着悬赏单和那些愁苦的地精商人，他表示等他赚到了钱就会请史卡利，喝酒也好吃饭也好。虽然沉默的他和多话的史卡利沟通有些困难──史卡利总是自以为是的猜测奈特的意思，多数情况大相迳庭──但史卡利似乎了解了奈特想要去执行任务以消磨时间的想法，他哈哈大笑着，一边制造弹药一边夸奖奈特是部落的勇士，说难得有被遗忘者为了部落而要去消灭那些扰乱贫瘠之地和平的家伙。奈特依旧无言，制做着黑口鱼油。

　　
　　就某方面来说，史卡利‧火斧与考特‧锯刃颇为相像，奈特将多余的黑口鱼丢给那只脾气暴躁的黑色小猪心想。

　　
　　
　　

　　不过他并没有想过这两个人撞在一起会是如何情况。考特‧锯刃依约来到棘齿城时是奈特‧祭月者到达的第三天，那个午后相当炎热，奈特正听着酿酒师德罗恩说着一位黑铁矮人酿酒师傅的传奇，枪声划破了炙热沉闷的空气──所有人都没多想，因为肯定是史卡利‧火斧那个蠢蛋又在干什么好事了。

　　
　　奈特手上拿着德罗恩给予的烈酒走向旅店，远远的就看见被敲晕的史卡利在原地摇晃身子，他的迷你猪横冲直撞的想找出攻击他主人的凶手；一阵如阴风般的怪笑扬起，考特在史卡利身后出现，他猛勒住他的脖子，迷你猪却朝考特冲锋使他晕眩，史卡利醒来想攻击他时考特却疾跑闪开。枪声又再次响起，酒桶、招牌、火炉、信箱一一被射中而炸开，随着考特所经之处，破裂的物品便不断增加；守卫开始追打他们，他们被网子擒住并被击晕，奈特站在他们旁边，一边喝着酒一边打量他们狼狈的模样。

　　
　　两人不堪入耳的怒骂声尚未结束，奈特就前去找寻棘齿城的管事加兹鲁维交涉。这位地精管事承诺，若是这两名闹事份子能替棘齿城免费工作一阵子，棘齿城就不追究他们俩人的过失，也不要求他们任何赔偿；加兹鲁维给了奈特一些钱，要他监督这两人的工作情况，若是他们三人都有不错的表现，往后棘齿城愿意雇用他们为热砂企业效劳。

　　
　　虽然奈特不清楚这两人的纷争是怎么起的，而地精给的钱也过分少了些，但至少这些吝啬的小东西愿意不摘下他们的脑袋──那“免费工作”想必是相当艰难的工作，而“一阵子”又是多长久的时间？──只要能息事宁人，他还有空闲钓鱼也就罢了。

　　
　　将地精的条件说明白后，两人被放开，他们恶狠狠瞪着对方，也唾弃奈特。所幸是不再动手了。

　　
　　考特舔着匕首、甩着舌头，唾液喷到史卡利身上，“咯咯咯……脑中只有肌肉的兽人，腐烂的战士有着什么样的交际，咯咯咯……他身上竟然只有色情小说可以偷，我拿匕首刺进他肥大的屁股时他还在嚼那块肉，跟他的宠物一样贪吃，也一样噗噗噗的哭叫，咯咯咯……他的啤酒还被猪抢去喝哟，史卡利‧肉猪，咯咯咯……”他将舌头卷起，“咕嘟”一声口水吞下喉咙，黑舌又伸出来摆弄。

　　
　　史卡利用力抹掉他脸上那黏稠污秽的唾液，他将子弹上膛，一枪将考特腰际的斧头射飞──斧头在空中飞旋──他将粗劣的烟草卷起，衔在嘴里用火点起，咬牙切齿的吸吮，“你这鸟贼！你要我在你的嘴巴丢炸药还浪费了我的火药！因为你没下巴！你能抽烟吗？用舌头卷起来抽吗？”

　　
　　考特将毒药瓶朝他的绿脸扔过去，碎裂声刚响起，枪鸣又在棘齿城传开。

　　
　　奈特一声吼叫，两人一猪不由自主象是没命似地跑开。他捡起两人掉在地上的包袱，丢到火炉里；才步出旅店没几步，轰炸声和惨叫声如火花一般连串炸开。

　　
　　站在旅店外的一名血精灵手上拿着考特的斧头，满脸不悦走向奈特，“这是你的吗？”

　　
　　奈特摇头，指着旅店。旅店内的旅客和服务生因为火炉突然爆炸而乱成一片，旅店老板却只是一手拿着酒喝、一手拿扫把轻拍落到地上的火苗，打着酒嗝无视店内的混乱。

　　
　　血精灵将斧头扔进海里，愤恨吼着：“真是够了！难道他就不能把那个火炉修好吗？上次它还炸到了我的员工！这样子又要亏损我多少钱他们不知道吗？员工保险这种东西根本就不需要存在的啊！更何况我还要再请一个人手补足运货的进度，这些地精以为人手是用魔法变出来的吗？钱！一切都是靠钱啊！”

　　
　　他气呼呼的喘息一会儿，缓和情绪，又平心静气道：“为了辛多雷的荣耀，我是沙罗萨斯‧耀日，请称呼我沙罗萨斯船长。最近棘齿城很缺人手，虽然薪资不高但也算优渥，你需要工作吗？”

写的好

棘齿城（三）



　　近来在荆棘谷与贫瘠之地的冒险者变少了，连带的，两地连络的商路上海盗也多了起来；虽然有传言部落与联盟各有新势力将要加入，但冒险者们依旧在其他更险恶的地方奋斗，而忽略热沙砂企业的利益。

　　由于南海海盗的猖獗，某些塞拉摩海军的狂热份子聚集在棘齿城南方建造了堡垒，并疯狂的攻击海上的船只──不论是海贼船还是商船──被攻击的海盗不但没有胆怯，反而变本加厉的袭击棘齿城，这让棘齿城的商队倍感困扰。

　　沙罗萨斯‧耀日船长这个月每晚都没睡好，更遑论每个早晨摔报纸的举动──这让旅店老板非常的不悦，他认为旅客减少的原因全然是因为这位船长的暴躁脾气，对于老是突然爆炸的火炉却一点也不在意──而他心情恶劣的原因不外乎是那些海盗与海军。尽管光阴没有在这位血精灵俊美的脸上留下痕迹，但从他白发明显的增加与凹陷的脸颊上可以知道，他着实为他心爱的商队感到痛彻心扉。
　　
　　沙罗萨斯船长是名血精灵，他抛弃他美丽的国家在广阔无际的大海旅行与贸易近千年，魔法天赋他视如敝履，但对于闪耀的黄金有什么样的看法他可是和地精如出一辙。虽然他没有血精灵对魔法的热衷，对于秘法奥术学问也丝毫没有欲望，但他仍保有精灵优雅的气质，在旅人眼中看来这位有着取悦人心外貌的船长与这些嗜钱如命的地精是大相迳庭。但与沙罗萨斯船长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固执与歇斯底里可以代替他的水手服着在他身上，当他在海上的利益有任何损耗时地精更是比他可亲许多倍。
　　
　　只是在这种经济拮据的情况下谁也没有好心情谈论碧海是多么美丽。贸易者们都大喊“时间就是金钱，朋友！”他们都和蔼可亲的请求冒险者为他们做事，当这些冒险者完成工作时却毫无友善的意思，报酬与薪资少得可怜，他们颐指气使的要求更高的成效，数着金子时的狡狯却又让人难以联想他们的困境。
　　
　　奈特‧祭月者可以明白部落为何要帮助这些商人──热沙砂企业所占据的市场是难以想象的广大──但他不理解考特‧锯刃何以来此。史卡利‧火斧没有执行任务的动力从这些严苛的条件下可窥知一二，更不用提他的大嗓门儿多么刺耳──“这些吃钱的小东西！听说我的长官接到我的账单有怒水河这么长！”──这些批评处处是显而易见；奈特不明了考特居心何在，不过他肯定考特肚子里的蛆虫比他多，上次落下来的一只已进了史卡利的宠物猪肚子里，而奈特连死人的气味都没有。
　　
　　虽然如此，他还是接下了管事加兹鲁维与沙罗萨斯船长的请求，去设法解决南海海盗与塞拉摩海军的问题。
　　
　　考特与史卡利都看对方不顺眼，但该执行的任务仍然得进行──地精要求的赔偿并不是他们俩所能负担的，心不甘情不愿顺从了奈特的建议，不再将自己的远程武器瞄准对方。奈特怀疑，在执行任务时他们乘机将自己的近战锋利武器朝对方捅下去的可能性相当大。


　　但他们也没有一同行动，决定要出发后考特咯咯笑着消失，史卡利则急忙跑来跑去补充弹药和物资，顺便喝杯酒喂个猪，正想钓鱼的奈特却被沙罗萨斯船长拉住，“你看到了早上报纸了吗？我又有一艘船被北方城堡里的那些狂热的人类给击沉了！天杀的这些人类，他们的偏执让他们变成了一群疯子！为了取乐，这些不计后果的呆瓜向每一个进入他们视野的目标开火！为了辛多雷的荣耀，为了我心爱的舰队，你一定得杀了法莫斯队长和她那些疯狂的砲兵！还有，别忘了把他们士兵的徽章带回来做为你干掉他们的证明！记住，只要是那堡垒的人都该死！最好把他们从我们身上夺得的物资都抢回来！我已经因为这些人类失去了许多金子，我还要去请船员补充人手！这真是……”
　　
　　沙罗萨斯船长的怒骂持续很久，奈特只是站在他身边观赏海面的波纹，那些抱怨和辱骂的字眼都没听进去；当他注意到史卡利已经不在旅馆喝酒时，才提步前往北方城堡。沙罗萨斯船长的声音被他远远抛在脑后。
　　
　　不过奈特不是依循陆路而行，他跳进海里，在浅海寻找那些依附在礁岸的荆棘藻；这些荆棘藻所制造出来的水下呼吸药剂使他不用浮出水面──虽然他不明白死人为何要呼吸──将那些碍事的龙虾人一一铲除，他沿着岸向南游直到看见海中船的残骸才浮出海，他注意到自己离北方城堡已经很近了。
　　
　　北方城堡是完全属于人类的小堡垒，他们是联盟赛拉摩海军在赛拉摩岛北方的小据点。虽然据沙罗萨斯船长的说法，这些人类比破产的地精还要疯狂，成天的消遣就是拿砲火瞄准海上任何一个目标。城堡的门口照理有卫兵站岗，奈特却看到他们已横死在沙土上；而城堡内闹声哄哄，人类慌乱地跑来跑去，竟然没能注意到城门口有名被遗忘者。依据那些枪响和惨叫声，奈特明白史卡利与考特已经大开杀戒。
　　
　　他悠闲慢步走进堡内，稍微明白考特来此的部分原因。据说奥格瑞玛曾与塞拉摩缔结互不侵犯条约，但贫瘠之地是属于部落的领土，他们进驻于此并毁损的部落的利益，就没有必要不开战了。而这些肆意妄为的人类根本没想到部落仍愿意顾全棘齿城，他们或许以为热沙砂企业的重点不在于此部落就会坐视不管；事实上是，这些人类简直成了史卡利与考特的玩物，如囚牢中解放出来的狮子慌乱迎战竞技的斗士。
　　
　　考特‧锯刃无声无息出现在每个人类的身后，割断他们的喉咙，又立刻销声匿迹在飘逸血腥味的海风中；人类看起来非常慌乱，他们好似不知有盗贼这类人物的存在，茫然持剑慌乱张望，直到喉咙被绞断，只余那一声吞咽血液的咕哝。史卡利‧火斧不若考特那样怪笑，但他和着枪声的叫嚣足可看出他对这些人类的残酷。那只迷你猪的用处比他的外型要大上很多，他向着人类冲锋，这些晕眩过去的人类在史卡利精准的枪法下无所遁形；或许一枪毙命，或许手脚中枪而匍匐逃命，一声声的枪响丝毫没有犹豫。

　　北方城堡已失去他原来的效用，人类被自己用石块堆砌起来的堡垒所囚禁，比任何事物都还不如的被虐杀着。奈特‧祭月者料想不到这两人有如此充沛的精力以及卓越的战斗技巧，虽然他不知道杀害弱者有什么乐趣，不过看来此行是可以相当轻而易举的完成任务，奈特甚至不用拔剑就可以捡拾他们俩人的战果。
　　
　　他跨过史卡利设下的陷阱，从死去的海军身上拔下他们的徽章，但其中有些仍苟延残喘着，他们用通用语破口大骂着，却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奈特；奈特只是用他没有血肉的手掌强硬拉开他们的手，并剥夺他们的荣耀。但他没有杀他们，也没有叫唤另外两人解放将死之人的痛苦，只是跃过他们伤残的身躯，捡取那些死尸身上的徽章，直到他认为够了。史卡利和考特已经冲入他们的高塔中，奈特并没有跟进。
　
　　他观摩着这些大炮和城墙，听着那些人类的哀吟声，走在平滑的道路上，看着那些刻砌讲究的雕像。他走进一座塔中，看着那个在马房稻草中睡死的人，不若惊慌嘶叫的马匹，尽管那些马蹄声相当恼人。


　　“喂！臭鸟贼！你杀了几个？我大概杀了五十来个吧，”史卡利手插着腰顶高了下巴，大鼻子骄傲喷着气，还喷出一块黑黑的球状物，他的“小黑妞”只是闻闻就有些晕眩，“哈哈！这些人类根本不堪一击，难怪不敢真正攻入我们的领土。那些地精有穷到这种地步吗？连像样的佣兵都请不到，一定是太计较价钱了！你到底杀了多少啊？”
　　
　　考特举起他手上血淋淋的女人头颅，咯咯笑着，伸长了弯曲的舌头接着滴落不止的人血，“咯咯咯……擒贼先擒王啊，你这脑袋装屎的臭家伙……”
　
　　史卡利并不像先前那样被激怒，只是用鼻子哼着，“斩草要除根！虽然他们死光了我们以后就没乐子了……不过你这家伙还不错嘛！你去过战歌峡谷吗？以你的身手一定可以为部落获取荣耀的！”
　　
　　考特只是咯咯笑着，或许是想起了奈特而走下塔。史卡利跟着他下塔，却不见奈特人影。
　　
　　史卡利粗嘎的声音唤着奈特回荡在各个塔间，就连地上的人类都没回应他，他们两个怀疑奈特不是离开了，而是根本懒的答应他们──虽然考特认为根本是史卡利这家伙的大嗓门让人厌恶。
　　
　　他们在堡垒内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小塔中找到奈特，还发现另一名血精灵在马房中。那名血精灵喝着酒，像烂泥一样横躺在干草中说话：“嗝……这种待遇真的太差了，你说是吧？沙罗萨斯船长又扣了我那个月的薪水，我连喝酒的钱都不够……嗝！这酒还真不错，你是从那些海军身上找到的吗？这些人类还真懂得享受，我在老家时连最便宜的水果酒都喝不起，说起来我很年轻的时候就跟着船长到处跑了呢，嗝！”
　　
　　“靠！有酒！奈特你这家伙，应该先孝敬我这个队长啊！”史卡利一把夺去血精灵手上的酒瓶，仰颈一口饮尽，“哈啊！好酒！比我从那些人马抢来的酒桶要好多了！那个谁还说那是传说中的酒师酿的，是骗人的吧？那根本不能喝！”
　　
　　“喂，绿色的兄弟，一口喝光你不觉得太浪费了吗？嗝！”
　　
　　史卡利此时才开始注意这烂醉的血精灵，他问奈特：“这家伙也是这些海军的同伙吗？”奈特还没摇头，考特就已出现在那名血精灵身后，冰冷的匕首抵在他漂亮的脖子上，他挥着双手慌张大喊：“别、别杀我啊！嗝！我只是一名薪水低到不行的水手罢了！我的船被这些海军轰烂被抓到这里，我是俘虏，你们应该救我才对啊！”
　　
　　听到这番话，史卡利便板起脸来，指着考特，“滥杀无辜不是部落应有的行为，我们应该带他回棘齿城。”
　　
　　“是啊是啊！嗝！”血精灵俘虏俊俏的脸庞急忙不停点头，“我可是棘齿城最有名的沙罗萨斯船长手下的水手呢！要是他知道你们没救我回来他不会饶过你们的！”
　　
　　考特咯咯笑着，手上的匕首深入他的脖子数寸，“杀人灭口不就得了，会落入敌人手中的蠢水手是我也不要，咯咯咯……”
　　
　　此时血精灵俘虏已经吓得打不出嗝了，他不像他的外表那样有水手的强壮，反而是胆小的哭了起来，他越是如何可怜的哀求他们三人放他一条生路，考特的怪笑就越是大声；当他被史卡利一把拎起，看到考特的容貌时，怪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奈特指着血精灵脖子上的伤口，很明显地是考特的毒药发生了作用，面对考特那种模样更是对他的恐惧重击而使他晕了过去。
　　
　　史卡利耸耸肩，“这样至少安静多了。”
　　
　　一开始史卡利是要他的“小黑妞”背这名血精灵，但显然这只猪的体型显然无法负荷，史卡利只能敲着那只猪的脑袋扛起这名血精灵俘虏。
　　
　　三人完成了任务，踢开那些尸体清出道路，离开了北方城堡。
　　
　　海风吹入北方城堡，那些失去徽记的人类都张大着嘴或没合上眼，用他们已毫无知觉的感官品尝海风的咸味；当这股风进入贫瘠之地时，都成了招蜂引蝶的香味，那些食腐维生的生物将会替代这些人类进驻片刻，直到食物匮乏。

棘齿城（四）



　　当奈特‧祭月者一行人离开北方城堡不久，随即发现前往棘齿城的小路上传来喧哗声，考特‧锯刃机警地前去探查，却没有再回来。
　　
　　史卡利‧火斧将自己的精神附着在宠物上，要那只迷你猪去前方探路；猪还没回来，史卡利已从那对漆黑的小猪眼看到前方的景象而破口大骂，他丢下肩上的血精灵俘虏，向前奔去。
　　
　　奈特将血精灵驮在自己瘦弱的身躯上，接着听到声声枪响与惨叫声；他走近了那个营地，而考特与史卡利又开始了屠杀竞赛。
　　
　　望向岸边的一艘船，再观察这些人的装扮，看来他们就是棘齿城苦恼不已的南海海盗。这些营帐看起来才刚搭起，营火也熊熊燃着，他们似乎是刚到此地并卸下货运，而且还在准备着另一波侵扰棘齿城的行动；但他们也未免太过大胆了，在距离棘齿城这么近的地方还没有掩饰他们的行踪，看来就算被发现了他们也有给棘齿城迎头痛击的胜算。
　　
　　奈特还在思索棘齿城被南海海盗占据后他要去哪儿钓鱼时，他背上的血精灵开始呻吟起来；血精灵睁开了眼，一脸茫然看着眼前的景象：海盗船停泊在岸边，而为数众多的海盗群面对一名盗贼与猎人相杀着竟完全占不上风；但此时已有人发现奈特，持着刀怒吼着向这奔来，血精灵发出惨叫──这更是引来许多海盗──他跳下奈特的背，惊慌失措到处乱跑。
　
　　奈特拔出腰际的两把剑开始作战──丝毫不理会血精灵要去哪──狗头人的毛皮被撕裂，巨魔被震晕，矮人被断足，人类被斩杀……奈特不知道有这么多种族喜欢投身于海盗这行业，但是跟地精争夺利益值得吗？他知道东部大陆荆棘谷的藏宝海湾是远近驰名的大商港，同属热砂企业，他们的商船便由该处与棘齿城间往来航行，而经营藏宝海湾的地精大财主也是一名海盗。他砍下一名地精的脑袋，思索着：其实都是跟着团体而趋势行动罢了，他自己不也是为部落效命吗？
　　
　　不过他相信自己与考特较为接近，史卡利才是真正想为部落做些事的人。他看着史卡利将一名巨魔困在冰冻陷阱里，像平常那样无脑放声大笑，顺手丢了一颗炸弹，巨魔的血肉和碎冰四处横飞。
　　
　　他用锐长的指甲抠抠自己额上的尸斑，嗜血是三人的共通点这不用言喻。
　　
　　不过他们两人确实好战。考特又像平常一样将砍下的头颅收集在一起，对着这些恐慌的面孔甩口水又咯咯怪笑。史卡利像孩童一样指着考特气急败坏的跳脚，“这不公平！你比我先一步！”考特并不理会他，只是又舔着已上过毒的匕首，不怀好意望着奈特。但奈特不再去注意他们两人的举动，而是捡起了地上的一把火枪，仔细评估它的实用性。
　　
　　“喔！这是把好枪呢！”史卡利跑过来为奈特找到了一把良兵而欢喜，“如果你需要弹药我可以帮你制作，我还可以帮你做适合你的瞄准镜，工程学我内行的！”他拍拍胸脯，相当得意而自满。
　　
　　“我先跟你声明，亡灵的眼睛如果因此而炸烂了就必须找替代品，咯咯咯……更不用提四分五裂的脑袋了……”

　　史卡利子弹才上膛，考特就一把抓住仍在失声尖叫的血精灵，用他作为挡箭牌──在习惯上他仍拿着匕首抵着他的脖子──史卡利皱着眉，就叫他的宠物猪上前去，那只迷你猪却死咬着血精灵的长脚不放──他哭叫的又更大声了，长耳像败家犬般垂下摇晃，俊俏的脸已经扭曲，眼泪与鼻涕都糊在一起，高喊饶命。史卡利和考特不约而同大声嘲笑着。

　　不过考特很快就厌倦这种无聊的游戏，他放开血精灵，潜行离开；血精灵努力挣脱那只猪短小的獠牙，一边哭喊一边逃往棘齿城；史卡利吐了一口痰，生气的跟上这两人。

　　奈特没有跟上，他还在这个海盗的暂时营地里探索。
　　
　　他翻找那些货物，其中在一箱靴子和一块望远镜片上发现棘齿城管事的名字，他便收了起来；其他一些食物、饮料、金钱等等物品，他也一并收到自己的包袱里。
　　
　　他走到海盗船边看着这艘船，这艘船看起来并不大，连海贼旗也没有；船身上印着“破浪号”这字眼，尽管它的大小让人窦疑这名称从何而来。甲板上散落着货物，但没有任何人，船舱中也没有声音传出，奈特并没有费心上船去确认。
　
　　但他才要转身离去时，听到了一道落水声。他猜想那是个很大的物体吧。

　　
　　　　血精灵俘掳一边哭叫一边跑回棘齿城，一名地精守卫还被他撞倒──地精守卫开始唾弃这些精灵的优雅──他还在尖叫着，却突然被人使劲拉住后衣领，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惊恐抬头，看到的是沙罗萨斯‧耀日英俊欢喜的面容。
　　
　　“船长？喔！真的是你，沙罗萨斯船长！”
　　
　　“基尔萨瑞斯‧火枝？”沙罗萨斯船长猛力摇着他的双肩，“你没死？为了辛多雷的荣耀，我还以为你跟我心爱的船一起葬身海底了！而且你看起来相当好，你的手脚都完好吧？”
　
　　看到沙罗萨斯船长如此体贴关心他，基尔萨瑞斯‧火枝不由得热泪盈眶，“是的，船长，请你别再摇我了！我没死而且还被那些人类抓了起来！他们虽然把我鞭打得不成人形，但我还是熬过来了！你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我身上有很多伤口被掩盖在衣服下，我想我需要一些医药费……”

　　“你还能工作？那真是太好了！我又省下一笔聘请劳工的费用了！”沙罗萨斯船长又开始猛力摇着他，“其他人呢？快告诉我其实我损失的没那么多！你知道我又赔了多少钱吗？而且我还承诺了我亲爱的侄子要带礼物给他的！火枝，快告诉我你还带回了那些混账人类的财物作为我的赔偿──”

　　“你再摇下去我们救他回来还有意义吗？”史卡利气喘呼呼的出现在两名血精灵面前，他对他们吼叫着并用力敲着晕眩的火枝，“这家伙！逃跑倒是挺快的！我还开了猎豹守护呢，竟然跑不赢一个血精灵？”他对沙罗萨斯船长伸出手掌，“喂，我们救了他回来，奖赏呢？”
　　
　　“奖赏？”沙罗萨斯船长将火枝丢到一旁，优雅笑着，“我并没有叫你们救他回来啊，他是我的员工不错，但猎人先生，你不觉得无私救人不求赏是部落人士该有的风度吗？”
　　
　　史卡利尚在沉吟，沙罗萨斯船长又说了：“而且我记得没错的话，我委托任务的是一名被遗忘者没错吧？他呢？还有那些海军的徽章呢？可别说你们只顾着杀人而忘了拿啊，这样我是不会承认你们完成任务的。”
　　
　　“奈特这白痴！死去哪了？”看到史卡利臭骂了一句并面有难色，沙罗萨斯船长得意起来，心中耻笑着部落的愚蠢，“我还以为他是你们的小队队长呢，不过这已经不重要啦。没有证物就没有奖赏，便是如此。”
　　
　　“咯咯咯……”
　　
　　一颗血淋淋的女人头颅凭空落下，落到火枝身旁，他迷蒙的双眼才一触即女人血红的双眼，便恐惧跳起来，在地上拼命往后爬。考特现身笑着，“这是法莫斯队长的脑袋，相同的任务我可以比这蠢猎人完成更多……咯咯咯……”
　　
　　史卡利交叉双手，他认为这根本是考特的怪癖才恰巧完成了沙罗萨斯船长的要求。沙罗萨斯船长满意地点头，但还是理直气壮说着：“但你们仍然不算完成了这任务，我还是要徽章。另外，”他指着火枝，“救这家伙当然不算在内。”
　　
　　“咦？”火枝抹抹冷汗，坐在地上疑惑望着沙罗萨斯船长，“船长，你不是叫洛伊叫人来救我的吗？”
　　
　　沙罗萨斯船长瞪大了眼，“这跟洛伊有什么关系？他不是在藏宝海湾等着我带给他的礼物吗？”
　　
　　火枝抓抓头，感到不解，“当时我被那些海军抓住关起来了，我的确到看到洛伊啦！他跑进来说会叫人来救我，然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话还未说完，沙罗萨斯船长就晕了过去，重重倒在地上。火枝惊慌摇着沙罗萨斯船长，沙罗萨斯船长微微睁开眼，一改先前态度向史卡利哀声求着：“拜托，救他出来！我的侄子洛伊……为了辛多雷的荣耀，我愿意拿我的所有换他的安危……”语毕，便不省人事了。

棘齿城（五）



　　看着“破浪号”船底的阵阵波纹，看来是要涨潮了。些许喜悦涌上心头，奈特‧祭月者打量着回到棘齿城该补充鱼饵了；拿起从死去的海盗身上搜刮来的枪与弹药，上膛对准了那岸边贝壳，“砰！”果不其然射偏了。
　　
　　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伴随着几句污秽的字语响起又隐匿而去；奈特收起枪，循其声跟上。
　　
　　接连海岸边的足印，一直延伸到贫瘠之地沙地上的水印，奈特可以推测这大概是一名人类男性。看来这批海盗尚有漏网之鱼，奈特也明白考特‧锯刃与史卡利‧火斧不是心细的人，不过他并不想要自己悠然自得的钓鱼时，突然有大群海盗为了报仇而攻进棘齿城，所以他决定要完成对这批海盗的赶尽杀绝。不过因为他故意的打草惊蛇，也让自己陷入随时会被偷袭的可能情况，因此他尽量让自己有着考特的轻盈。
　　
　　不过很显然他没有当盗贼的资质。一声枪响，他的左肩被枪射中，他双眼睁大看着自己的鲜血汩汩流出──原来他也会流血，血也是红色的啊──他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否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一声吼叫，那名人类男性就从草丛中恐惧的跑出来；奈特重重踩击地面使其晕眩，正想继续攻击时左手却因为举不起来而让他愣了几秒，就在这几秒的时间内就让这名海盗迅速逃走了。
　　
　　他没有追上去，而是用自己的右手扶着左手臂，想要使左手再抬起来或弯根手指什么的，但他的努力皆徒劳无功，就算用绷带使伤口止住流血，他的左手臂仍然无法动半分。
　　
　　奈特在关心自己的手臂上花费了所有的注意力而丝毫没注意到那细微的声响，到他发觉时左手臂已经被他弯反了过来。他走近草丛，发现有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并且蠕动着，迟疑些会儿──左手臂都变成这么畸形的样子了，或许多些伤势也没差──他还是打开了麻布袋，一探究竟。
　　
　　那是一名男孩。这名男孩被绳子紧缚四肢，双眼跟耳朵被布条蒙住，嘴巴也被塞着布块而无法发出声音，但他仍然朝气蓬勃的不住挣扎，就像被鱼钩穿过的蚯蚓一样有活力扭动，也像浸泡在赫伯特‧哈尔希医生提炼出的药剂中不停抽动扭曲的蟑螂。奈特是在那时才知道蟑螂也能像环节动物一样扭动身躯，特别是有巴掌大小的蟑螂，那更是生动夸张。
　　
　　他将男孩脸上的布条拿掉，而那样恐惧的神情是相当平常的。奈特瞥了一眼男孩的长耳与湛蓝的双眼，撇撇嘴唇，出声道：“沙罗萨斯船长要我来救你。”
　　
　　一闻此言，男孩才停止挣扎，但仍然用怀疑的眼神注目奈特，奈特又说：“我是部落的人，被遗忘者。沙罗萨斯船长要我们去解决北方城堡的海军。”
　　
　　他取下男孩口中的布块，男孩并没有尖叫，只是疑惑又恐惧出声问：“你是……一个殭尸？你的左手……？”
　　
　　奈特看着自己的左肩，用右手将它翻转回来，清脆的“喀啦”一声，这让男孩脸色铁青且起了鸡皮疙瘩。他怯生生问：“你……不会痛吗？”奈特摇摇头，问男孩：“你没看过被遗忘者？”男孩微微点头，“不多……喂！你到底要不要放开我啊？”
　　
　　或许是因为左手不能使用，奈特比平常要谨慎，就连应付这样的一个男孩都有些许迟疑──亦或是男孩骨碌碌转着的双眸似乎图谋不轨──但奈特还是笨手笨脚的解开男孩手脚上的绳子。
　　
　　才一解开，男孩粉嫩的拳头就迎面而来；奈特偏过头，握住他的手，额上尸斑一一皱起，有些不满男孩让他浪费唇舌解释，但他还是放开男孩。
　　
　　男孩并没有继续攻击他，只是气呼呼的看着他，圆圆的脸庞上染了红晕，和奈特惨白的面孔明显不同；事实上是，男孩的长相和他是大相迳庭。男孩有着灿烂的金发，血精灵特有的长耳与长眉，但他的双眼不像血精灵，反而象是人类的双眼，炯炯有神瞪视着奈特这名被遗忘者；若要以人类标准来评断这名男孩，他大概也有十五、六岁了，他甚至比斜着肩的奈特要高，不过比起成年人类男性还是有不少的差距。
　　
　　漂亮的血精灵男孩嗔目瞪着奈特，“你是沙罗萨斯叔叔雇用的人？可是他应该不知道我在这里……”男孩的声音就像女孩子一样娇嫩，就是抿着唇皱着眉的样子也像女孩子。男孩又问：“那个大胡子的家伙呢？那个巴隆‧朗绍尔！他很讨厌沙罗萨斯叔叔的样子，还绑架了我！”他跳着脚怒吼着，“他去哪里了？他想要干嘛啊？那个混帐！死变态！我要讨回这笔帐！”
　　
　　奈特捡起方才那名海盗掉落的东西，那是一顶帽子，一顶船长的帽子。他递给男孩，男孩愤怒的在手中揉着，往地上一摔，循着足迹跑去追巴隆‧朗绍尔，而奈特也跟上。
　　

　　史卡利‧火斧朝地上吐痰，用力吸吮那劣质的烟卷，一脸坏脾气粗手粗脚装填弹药；考特‧锯刃一遍又一遍舔着匕首，尽管上了毒又再舔一次，他朝着任何看得到的事物丢掷短斧，咯咯怪笑不曾停止。对于沙罗萨斯‧耀日船长的要求他们相当不满──他要求他们彻底搜索北方城堡与南海海盗停泊在棘齿城南方的“破浪号”，但这两处都只剩下死尸，因此沙罗萨斯船长要求：若是这两处都找不着他亲爱的侄子，他就要他们去南海海盗经常停泊的荆棘谷寻找；若不肯接下这任务，他就要向部落高层控告这个小队在棘齿城犯下的罪行，包括破坏公物、骗吃骗喝、偷窃、伤害等等各个罪行。史卡利跟考特的官阶完全无法反驳这些控告，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执行这麻烦的任务以及臭骂奈特‧祭月者这个名义上的队长。
　　
　　考特把口水甩到史卡利身上，还对着他的宠物猪扔斧头──这是很明显的迁怒。史卡利额头爆出青筋，瞪视着考特，一副恨不得要杀了他的样子紧握着枪。
　　
　　在两人一触即发之际，枪声响了。开枪的人并不是史卡利，而那声枪响来自南方。两人机警地立即离开棘齿城朝海到营地前进，事实上他们是相当愤怒的冲向枪响来源──棘齿城的地精守卫再一次被撞的晕头转向──海盗营地离棘齿城相当近，他们并没有费相当大的功夫在行程上，在那附近的杂草树木已经被砍得东倒西歪，史卡利甚至想用一颗炸药烧掉这些挡路的东西。
　　
　　当他们到达营地时，地上仍如先前一样尸横遍野，不同的是有三道人影在夕阳下晃动着。
　　
　　一名蓄着大胡子的人类男性架着一名精灵男孩，而奈特‧祭月者明明站在距离他们相当近的地方，却持着从海盗身上搜刮到的枪与他们对峙着。
　　
　　奈特的左肩裹着绷带，看起来左手臂是不能使用了；他笨手笨脚装填子弹，将枪夹在腋下，对着那两人开枪却一再没有射中。他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象是把眼前的男人和男孩当枪靶一般练习，那名大胡子的男人哈哈大笑着，男孩则是愤怒的又叫又跳，却又不得挣脱。
　　
　　“咯咯咯……看来奈特这家伙该使用一些杀虫剂在他的笨脑子上了……”
　　
　　考特向着奈特丢掷斧头，不偏不倚击中了他的左肩；奈特整个人因为重心不稳而倒下，一个巨大的“卡啦”声响，他的左肩裂开而左手臂掉落下来──还牵着神经血肉的丝线──精灵男孩脸色一青，面颊鼓胀起来，对着大胡子男人脚边开始不住呕吐；大胡子男人由笑声转为怒骂，他甩着精灵男孩却又不肯放开他。
　　
　　史卡利还在气头上，对于眼前像闹剧一般的景象感到不耐，他大吼一声──这令所有人都望向他──“够了！你们这些垃圾！注意来，史卡利大爷要出手了！”
　　
　　他持着枪对准了男人与男孩──男孩一边吐着一边挣扎，男人又开始放肆大笑，他似乎是不相信在有人质的情况下这名猎人会开枪。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大吼：“Lok'tar ogar！”
　　
　　在枪响的同时，大胡子男人的脑袋整个炸裂开来，血肉横飞；史卡利精准的枪法还是波及到了精灵男孩，男孩尖叫一声，倒在男人的脑浆旁──他又开始吐了──他的额头受到伤害而血流不止，右眼因伤口的血液流入而睁不开眼；他一边呕吐一边看着部落的那三人。
　　
　　史卡利哈哈大笑着，“怎么样？我特制的新弹药搭配瞄准射击！小鬼，怎么样啊？够呛吧！哈哈哈哈！”语毕又吸着烟，挖着鼻孔。
　　
　　考特卷起了长舌，翻搅着唾液，又伸出来继续甩着口水，一会儿潜行消失一会儿拿着短斧扔史卡利的宠物猪。
　　
　　奈特坐在地上，拿起自己的左手臂摇晃着，试图将它接回左肩上，却是徒劳无功；他只能用右手拿着左手臂挥舞，看着自己的左手骨“喀拉喀啦”在手腕上晃着、响着。但他似乎觉得这样饶富趣味。
　　
　　“咳、咳，呕恶……”精灵男孩趴在地上稍稍止住自己恶心的感觉，瞪视在夕阳下这些“勇士”的影子。
　　
　　“（通用语）胜利或是死亡……狗屎！”

棘齿城（六）



　　洛伊‧浴日是名半精灵男孩，像他这年纪的大部分男孩一样，他是名调皮、惹人厌、让人抓狂却滑溜的让人抓不住的男孩。这名人类与血精灵的混血男孩是沙罗萨斯‧耀日船长的侄子，其疼爱程度远超出于他在海上航行贸易的舰队，当他出现在棘齿城时代表着沙罗萨斯船长最近摔报纸的次数将会减少，因为他并不喜欢迁怒于他最亲爱的侄子；不过这不代表棘齿城的地精们不用再受气于这些漂亮的种族，事实上，这名半精灵男孩才是他们真正的恶梦──比基尔萨瑞斯‧火枝愚钝的在码头摔坏货物还要令人受不了。
　　
　　不论是炸了旅店的火炉──虽然这种现象是正常的──或是在酿酒师德罗恩的酒桶里放了泻药，亦或是将山坡上那些术士训练师画出来的召唤法阵用带有魔法能量的材料给添了几笔，洛伊‧浴日无疑是棘齿城里让人咬得牙痒痒的对象，梅纳拉‧虚无撕裂者甚至放话要召唤恶魔猎犬将他漂亮浑圆的小屁股给咬烂。那段时间沙罗萨斯船长都将他留在藏宝海湾，因为就算是用他的魅力也无法令这位高阶术士消气；而这位高阶女术士在生气的召唤出一只地狱火将一名学生的长袍给烧了之后才淡忘关于洛伊‧浴日犯下的错。据说那是因为那名学生没有按照他的要求制作一件蓝色的长袍，而是从一名巫妖身上抢来一件紫色的法袍交代因而受罚。
　　
　　棘齿城的人们试着想要习惯洛伊的捣蛋，但只要一看到他飘逸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他们就会开始对他叼着草叶的漂亮脸蛋开始吼骂；而那漂亮的孩子嚼嚼口中的草叶，露出天真无害的笑容──每个人都胆颤着，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但尽管他如何古灵精怪，他终究是个孩子：思虑不周，何其莽撞。他竟以为自己能解决他叔叔的烦恼，而孤身在北方城堡附近乱晃──所幸他那张漂亮的脸蛋救了他一命，否则沙罗萨斯船长要为他商船以外的事再伤心了。


　　巴隆‧朗绍尔，著名海盗船“破浪号”的船长，他驾着他得意的“破浪”，带领一批南海海盗在棘齿城与藏宝海湾的商路上作乱打劫，他并且宣称沙罗萨斯‧耀日船长是他今生的宿敌，而他大言不惭的宣告绝对会攻下棘齿城并拿下沙罗萨斯船长，抢走他手中所有的船舰。
　　
　　沙罗萨斯‧耀日挑起他的白色长眉，“巴隆‧朗绍尔？我只不过是在藏宝海湾把走了他的想要的女人，他竟然想要绑架我最亲爱的侄子还想当货品一样卖出去？”他用力的捶桌面，那不同于一般血精灵的气力将桌上的酒杯都震翻，啤酒洒了基尔萨瑞斯‧火枝一整身，沙罗萨斯船长怒吼着：“他怎能这样轻易的死去？为了辛多雷的荣耀！你们应该活捉他回来交给地精，把他吊在塔纳利斯给他晒个三天三夜！然后用鞭子用力抽他，在他的伤口上涂满塔纳利斯异种蝎的信息素，然后扔到大裂口里去！我还要他在地狱里用开山刀砍个一百下、下油锅个三百遍再用烧红的钻子给捅个五百次──”
　　
　　“呃……好了，沙罗萨斯叔叔，反正他已经死了，我也不想再去想那个景象了……”洛伊‧浴日按着自己的胸口，深怕将方才下肚的东西都吐出来。
　　
　　沙罗萨斯船长一把抱住洛伊，抹着眼泪相当自责，洛伊却不住挣扎，象是喘不过气来了。
　　
　　相较于这桌的精灵们，他们邻桌的“部落勇士”光采显得黯淡，却也是非常欢乐愉悦的气氛：今晚他们的餐桌上放置了一只几乎没有血肉的手臂，这条胳臂被食物团团围住而显得格格不入，而它的主人正是它正前方的被遗忘者战士，奈特‧祭月者。而他的伙伴，兽人猎人史卡利‧火斧与被遗忘者盗贼考特‧锯刃，正疯狂喝着酒高声大笑着，为着他们的伙伴少了一条胳臂而大肆庆祝，就连史卡利的宠物迷你猪都祭出了平常数倍以上的食量在他们的餐桌上毫无节制的享用他的晚餐而大吃大喝，不过他一点也不会想去碰那只有骨头的胳臂。
　　
　　史卡利一点也不想去探究他的迷你猪为何有超出它体积大小的食量，他粗嘎刺耳的笑声在奈特耳边轰隆隆响着，厚实的巨掌不住重击奈特单薄的身躯，口中的食物与酒喷得满桌都是──也喷到了许多人──拿着大杯子在他们叫来的酒桶里舀满杯，一口饮尽，又开始狂笑。跟史卡利比较，考特或许收敛多了──那绝对不是因为他内疚把奈特的手臂给弄断──他那咯咯的怪笑声是断断续续而缺乏中气的，不过由于他没有下巴，喝下去的酒总是漏了一大半而倾泻满地，他的大舌头在空中飘移摆弄，跟着他的笑声不住震动，对着奈特喷着一团团的泡沫──也分不出是酒还是他黏稠的唾液──邻桌的半精灵男孩已经吐了出来。
　　
　　沙罗萨斯船长突然发难，他翻了邻桌“勇士”的桌，拿起刀开始乱挥，火枝开始尖叫，桌椅和餐具因为碰撞翻倒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紧接着是每个人都拿起了武器干起架来，不论是这桌的精灵还是那桌的部落又或者是其他桌的地精或联盟，刀光剑影取代了在空中纷飞的笑语与食物，杀声喧哗久久不曾停止──也没人记得谁起头又为何打起来──在地精警卫尚未冲入旅店时，洛伊‧浴日已急忙从战圈中爬出来，他注意到旅店老板身旁的火炉又爆炸了，旅店老板被炸飞到空中落入了那群扰乱的旅客中，当中挥舞的兵器多了扫帚这长柄武器。
　　
　　洛伊蹑手蹑脚溜到旅店外，藉着月色摸索着自己的口袋寻找物品，他拿出一片草叶衔在口中，看着旅店里天下大乱的景象不由得暗自窃喜，正想转身离开时却迎头撞上了人──他粉白的额头起了小小的红晕──他坐倒在地上，破口大骂着粗话，他眼前的奈特‧祭月者却只是持着自己的左手臂，拍去肩上的食物碎屑。看来他也刚脱离战斗。
　　
　　洛伊捂住自己的嘴巴，要自己不去直视这名被遗忘者战士的举动，“你……你难道就不能把你的手接回去吗？真是有够恶心巴拉的……”
　　
　　奈特耸耸肩，“没有治疗师。”
　　
　　“没用的垃圾……”洛伊小声怒骂着，他挥开奈特对他伸出的援手──奈特用右手拿着的左手──站起身来，“你可以坐双足飞龙去十字路口或奥格瑞玛啊！那边不都有很多人吗？像你们这群废物一样的冒险者……”
　　
　　奈特不在意他细碎的骂人字语，只是指着草丛里的一个尸袋，“巴隆‧朗绍尔。”
　　
　　“靠！你拿他当应急食物收起来吗？我去你奶奶腿的──”洛伊的粗口在奈特拿出一张纸后停下，那是巴隆‧朗绍尔的悬赏单，奈特淡淡说了一句：“没有头了。”
　　
　　“没有头了所以拿整具尸体去领赏吗？我靠，这群智障……”洛伊心底碎碎唸着，他一把推开奈特，“滚开啦！你老子我很忙别挡路！”
　　
　　奈特没有离开，只是突然拉住洛伊娇小的肩头，指着他的嘴巴──用左手的手指指着──“干干干干干干干──干嘛？”洛伊惊恐的大叫着，生怕奈特发怒而要把他给吃了；奈特指着他嘴上衔着的草叶，问道：“这个，从哪里来的？”
　　
　　洛伊的表情从恐惧转为慌张，大吼：“不关你的事！”他的金发在月色下闪耀着，却只是那么一瞬间，他一溜烟奔入旅店。
　　
　　此时旅店的旅客们都被守卫给捉起，也包括旅店老板；奈特不理会那边吼叫的史卡利和笑着的考特，他一边思量着棘齿城管事加兹鲁维所交付的任务，一边走向了银行。
　　
　　奈特还是不太会只用一只手做事，这让他整理包袱与收竿时要花费很多精神，但他还是想先回复任务取得应有的报酬，毕竟和史卡利与考特在一起花费的赔偿金太多了，他希望他还有钱能回到奥格瑞玛，并请一位治疗者将他的手臂接上；不过他也怀疑，他需要的是一位工程学大师，帮他做一个不会松落的义肢，当然这位工程学专家不会像史卡利一样只会制作枪械与弹药。
　　
　　奈特返回旅店正打算结束这荒诞的一天，此时旅店老板已被守卫用棍棒敲醒，他在柜台前叫住奈特，并给他一样包裹。接着旅店老板又拿出一瓶酒，喝了一口后又开始在旅店内拿着扫把晕头转向的走来走去，执行他自己所谓“打扫”的动作。
　　
　　奈特拆开了包裹上的信封，开始阅读那高雅优美的字迹，而他很明白，会将亡灵文写得像精灵文一样美妙的被遗忘者并不在多数，而他认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位大人。
　　
　　“我亲爱的祭月者：
　　
　　如我所预料的，雷霆崖那些自以为高贵的牛头人揭发了法拉尼尔那愚蠢的行为，拿他把废弃药剂倒到下水道这种蒜皮小事打扰黑暗女王。这真是严重的亵渎。法拉尼尔难道不知道这小小的耽搁会让皇家药剂师学会的进度大大地落后了吗？我想那比大地公主的体积还要庞大。但慈悲的黑暗女王仍然留下他继续管理炼金房。弗雷的失望让科雷把他关到基佛的笼子里去了。
　　
　　这次的实验样本取自于下水道，而部落又失去了好几名资质低劣的炼金学徒。就算是和这炼金房里所有的烂骨头相比，我依旧最在意你手上的药瓶。我亲爱的祭月者，你离开炼金房已经相当久了，我要你知道这些日子里我又让多少人尝到炼金学真正的美妙之处。
　　
　　但我不会要求你即刻归来。最近进了一批由奎尔萨拉斯来的优质药草，我们的新盟友对于这批货的出口相当慷慨。黑暗女王果真是料事如神。随信附上这东西和其他材料与器材清单，而我要你照着我的指示萃取其精华。我相信你能让那些地精拿出这些东西。
　　
　　请在近日内寄回，给我称赞你的机会。当你回到炼金房时，你得到的奖赏肯定比由那些海盗身上搜刮到的财物要珍贵多了。
　　

为了被遗忘者
　　


胜利属于希瓦娜斯。

　　
　　　　　　　　　　　　　你诚挚的导师　赫伯特‧哈尔希”

　　
　　奈特打开了包裹，里头的药草在月光下显得光泽而有生命力，一点也不像由被遗忘者经手过。这些药草甚至还有着一种独特的香气，奈特很明白，他一点也不会了解到这香气是何其诱人。这淡淡的芬芳，就跟洛伊‧浴日嘴边的气味一样。